东京1万人的场馆里, 站满了流泪的中国人
没有痕迹的演唱会
这篇文章是2024年5月为日本读者写的。阿古智子老师把文章翻译成日文,2024年5/31日,音乐会结束的三周之后,发在了日本的FNN/YAHOO。出人意料的,一天内有超过100万阅读,基本都是日本读者,在华人的圈子里传播有限。我想这是好事,不会给李志造成麻烦。现在放这里:
2024年4-5月, 一个几乎没有日本人知道的46岁的中国摇滚歌手来日本巡演, 4/20从大阪开始,到名古屋, 福冈, 仙台,到东京5/2号最后一场,在能容纳10000 人的GARDEN THEATER。
每一场都爆满。
在东京的这一场, 歌手在演唱会的最后说, 作为一个农民的儿子,居然能来日本演出,还把票卖光了,太不容易了! 大家听了跟着笑,也跟着哭。
来看演出的,其实也同样“不容易”。根据我在现场的随机询问,80%以上的观众是从中国买飞机票飞过来的。而且演唱会的购票的网站是在中国无法登陆的,所以要来, 需要“翻墙”在网站上支付,还要办签证,买机票, 定酒店。才能来。 其中有一部分人, 竟然飞了两三次日本, 来大阪,回去, 来仙台, 回去, 来东京, 再回去。
很多人是跟着“一站一站哭过来的”:“歌声一响,泪流满面”。 有人开玩笑的说,每一场演唱会,都像“大型出殡现场。
你肯定好奇, 歌手是谁? 来听的是谁?为什么哭?
歌手是李志,1978年出生于中国江苏一个农民家庭。现在在南京,人称“南京市民李先生“。他在中国被禁止演出有5年了。他写的大部分的歌,讲的是中国翻江倒海经济发展四十年里的”小人物“ ,是“生活的片段, 组成的人生的无可奈何” 。
比方说这首“热河” – 是南京一条普通街道的名字,其中几句歌词是这样的
热河路就像八十年代的金坛县
梧桐垃圾灰尘和各式各样的杂货店
人们总是早早的离开拉上卷帘门
在天黑前穿上衣服点一根烟
热河路有一家开了好多年的理发店
不管剪什么样的发型你只要付五块钱
老板和她的妹妹坐在椅子上对着镜子一言不发
他们的老家在身后在岸边在安徽全椒县
来到城市已经八百九十六天
热河路一直是相同的容颜
醒来或者吃饱又是一年
相遇然后分别就在一天。
这些歌唱的是尘土飞扬的中国里一个个小人物的无奈,和官方媒体每天鼓吹的“正能量“格格不入。但这不是他被封禁的原因。直接原因是5年前他的歌被中国某大商业平台侵权,他走上一条执着地为自己维权的道路。 而任何和”维权“有关的事,在中国都是政府不喜欢的,被禁止的。
之前,他还有两首早就在中国听不到的著名作品, 一首叫“广场“, 映射1989年的天安门屠杀事件,一首叫”人民不需要自由“。在中国,要自由是不行的, 但是说”人民不需要自由“ 也是不行的。所以这首歌也听不到了。
谁来看?
他在中国有大量的粉丝。中国似乎有两个社会, 一个是官方宣传里的中国:战狼的外交官,和普京拥抱在一起的领导人。 但还有一个宣传之外的社会,这个社会里大家互相并不认识,也无法组织。因为所有的公民组织都被政府认为是危险的。
所以不知道谁来看。
演唱会不可以带手机进去。所以社交媒体上没有任何痕迹。很多人写了充满感情的文字,只能私下几个朋友传看。社交媒体上有人发过李志的背影,但很快也被“平台”删掉。连一个背影也是不被允许的。 所以现在一个月过去,所有来过的, 唱过的,哭过的, 笑过的, 一切都没有记录。让亲历的人也开始恍惚,这一切真的发生过么?真实的发生不允许记录, 这在疫情以后的中国,是常态。
但大家并不抱怨, 因为允许发生, 已经是例外了。因此中国人感谢日本,可以让这个演唱会在日本发生。
这次日本的PANDA RECORDS 组织在日本的演出, 一个初衷是想让更多日本人了解这个乐队和歌手。但现实是,日本人的兴趣比他们想象的要低得多, 而中国人的热情远远超过他们的预期。 他们也没想到, 会有超过80% 的观众是从中国飞过来的。
我看着站满了10000人的会场,想到每一个人来到这里需要的机票,酒店,消费,不知道有没有日本的经济分析家注意到,这个由中国的专制给日本带来的“FREEDOM ECONOMY” 规模有多大。我想可能没有人分析, 因为现场几乎没有日本人。
这次李志唱的都是“安全”的歌曲,像那首热河。尽管收了手机,也没有“越线”。但仅仅是能在五年以后在舞台上见到他, 听到他的声音,对很多人,已经是泪流满面的激动了。
为什么哭?
大概是因为歌里所唱的那个中国人所不需要的 “自由“吧。
日本人可能很难理解中国人的痛苦。因为哪怕当下在言论管控的中国,也看得到悲剧在天天发生。
仅是演唱会结束到现在:
5月4号 广东梅州建成不到10年的高速公路在凌晨坍塌,导致近50人死亡,所有的官方媒体的报道都集中在一个司机及时意识到问题,停下车来跪在高速中央要求后面的车停车而避免了很多死亡。这当然令人感动,对政府高速工程质量的追究和追查在哪里?这些当然是不被允许的。这死去的五十多个人像中国所有的灾难中的受害者一样,没有名字。
5月13日,张展刑满释放。张展是一名律师出身的女性公民记者,2020年5月她前往武汉,因为用自己的手机记录武汉发生了什么而遭到居留,2020年12月被以“寻衅滋事罪”判处4年徒刑。狱中她绝食,受虐,单独关押。出狱后9天外界才有她的消息,她仍然只有限的自由。中国有一个庞大的体系在监狱之外监视和控制对的政权“危险“的人。
5月中旬开始, 律师圈在呼吁开始关注一个叫邢燕军的企业家。他和李志年龄相仿,在政府的“指定居所强制居住” (就是政府自己做的黑监狱,酷刑和虐待是标配)期间死亡。死亡被认定为4月3日,但是到现在政府也没有回应和交代。
这样的悲剧其实一直就在发生:
5月2号东京演唱会的现场观众里,有一位中国的盲人音乐人周云蓬。他在2007年写了一首歌叫“中国孩子”(当然现在也无法演出了)。里面提到多起中国特色的和儿童有关的悲剧:1994年新疆克拉玛依大火市, 教育局为欢迎上级教委组织15个学校的学生文艺表演期间发生火灾,有人向学生喊“让领导先走”!最终领导们的确毫发无损,但造成了288个中小学生死亡。 2005年6月10日下午,黑龙江省宁安市沙兰镇沙兰河上游突降暴雨,引起的洪流奔袭至全镇地势最低洼的沙兰中心小学,夺走了105个孩子的生命。每一个事故都让人痛彻心扉。从那时到现在,类似的悲剧其实并没有减少,只不过现在的国家机器删除事实和记忆的能力更强了。
观众里也有中国的出版人,他们在很严酷的审查环境里,出版作品,最近几年很多被下架。很多人自己也因此健康受损。
观众还里有从中国来的律师, 在努力为中国并不存在的“法治”尽可能的维护底线。
所以,在2024年的东京, 出现了这样一场很特殊的演唱会, 从歌手到听众都来自中国,大部分是40岁以上的中年人,有学者有律师有出版人。歌唱的无非是关于中国的碎片,大家却都站在那里泪流满面。
日本有很多关于中国人拿钱到日本来买房投资的报道,很多对中国的分析,似乎经济是唯一合理的理由。但是有没有想过,一个四十岁的中年人,上有老,下有小,在什么情况下才会下定决心,背井离乡,到一个文化语言都不同的国家重新开始人生呢?
这些眼泪也许可以提供更深层的解释吧?




普通人的离家背井不过是迫不得已。